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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,日后回想起来,但愿我可以絮絮叨叨跟人说:「你知道吗,那一年春天香港可真惨呀,大瘟疫搞得鸡飞狗跳,动感之都变成死寂之城,然后张国荣又跳楼自杀,凄风苦雨愁云惨雾……」
然而困顿在当下的时空,我什么也说不出口,除了语塞,心里也满塞着迷茫伤痛,眼前还压着千万斤的阴影,转头一个时代又猝然结束,生死两难左右手都扑了个空,存在竟是如此难堪。他就那样奋然跳下,把这个乱糟糟的世界、还没有完成的春天,以及满地猩红的惊愕留给我们。
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,第一天已经静静揭开杀机,天色出奇昏暗,铅蓝色的厚重云块铺满天幕,幕边的软云暧暧含光,仿佛银幕等待投影,没料到上映的是历时仅只数秒的结局。向晚的干诺道中车如流水,在六点四十分和四十一分之间,时间之河吞下的不是一分钟,而是一整个时代。
然而所有人都在忙着求生,毫无警觉。那个阴沉沉的下午,电视和广播不断呼吁,疫埠是个谣言,本市物资充足,大家不必恐慌抢购。我送梅娜一家去机场,外国人纷纷离港回国避疫,梅娜丈夫的公司除了放有薪假,还出钱给他们一家大小买机票,孩子听到要回巴黎都很兴奋,大人临别时却眼泛泪光,那句保重哽在喉中说得万分艰涩。
送走了他们去买菜,以为抢购的人潮应该早已散去,谁知道傍晚的超市依然人山人海,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,而我却只能去购物。很多人原本不知道有疫端口谣言,看了电视反而戴上口罩领着菲佣,急急跑来抢购,人人推着满满的车子大排长龙,华人买丝苗米、泡面和土司,洋人买啤酒、橘子汁以及巨型的冷冻披萨,空气中蒸腾着一种模糊的焦味,原来焦虑是闻得到的。
那么忧郁呢?那么深浓致命的忧郁,为什么他一路走过都没有人嗅到?当我们大排长龙带着战利品回家,电视晚餐提供的不仅是巴格达的轰炸战况、每日肺炎的新增人数、淘大花园的隔离状况,竟然还有他。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,第一天就以轰然爆裂的死亡揭幕,文华酒店冲洗去门口的大滩血渍,拆走撞歪的黄铜栏杆,记者从酒店冲到医院再赶到殓房,那么这竟是真的,那张忧郁美丽的脸竟已成为遗容。
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,风继续吹,苦楝簌簌飘落碎花,春雨淋湿的土中混合着记忆和欲望。他是我们共同的内存,拓印着时代的烙记,从八十年代烈火青春的偶像歌手,到九十年代放荡颓废的同志浪子,从Leslie到「哥哥」,他的眼神、身体和性别不断成熟开展,蜕化出那种雌雄同体的奇异美丽,创造出既妖娆又沉郁的情欲美学,他不是模糊的中性,是明艳俊朗的双性,阴阳互现风情万种,那不是别人能揣摩仿效的,就像他慵懒纤丽的气质──虽然叫做哥哥,却散发出弟弟的气息。
我怀念他的宁采臣、十二少、阿飞、程蝶衣和何宝荣,更怀念九十年代初他和周润发钟楚红的《纵横四海》,三个最美丽的人闯荡世界,活泼快乐而美好,然而那个时代早已结束,他的忧郁又何尝不是香港的忧郁。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,荒原般的城中依然满布病毒与谣言,我在文华酒店的门口放下一束他最爱的兰花,学他说:不如我们从头开始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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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责任编辑:Lethe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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